父亲的遗憾 父亲离世时，李太忠正在部队担任师政委，驻地远在河西走廊。家里知道老人病危，赶紧给部队发电报。大哥反复叮嘱，电文只能写“父病危，速回”，不能写“父病重，速回”。部队请假有规定，病重未必能批，病危才可能尽快动身。 电报上午发出，父亲下午离世。 李太忠接到消息后，立即赶回家。那时没有高铁，火车要走二十多个小时。一路上，他心里清楚，父亲已经到了最后关头，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。等他赶到家，老人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，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 这成了李太忠一生的遗憾。 父亲出生在河南孟县一个普通农家。家里三个孩子，父亲排行老二。爷爷原本有自己的安排，一个儿子留在家里，一个儿子到外面谋生。父亲刚满十四岁，就离开家乡，徒步前往西安投奔舅舅。 那一路并不轻松。沿着铁路线走，饿了讨口饭，困了找地方歇一歇，走了将近一个月，才进到西安城。 舅舅在西安开杂货店，父亲留下来帮工，只管吃住，没有工钱。冬天冷，父亲没有袜子，手脚冻得裂开口子。店里明明卖袜子和手套，舅舅却舍不得给这个外甥一双。年少的父亲没有争辩，也没有退路，只能继续干活。 后来，他离开舅舅家，经人介绍到染房当学徒。 那时普通人穿不起洋布，家里织的土布需要染色，染房生意还算兴旺。学徒们挑着担子到西安郊县收布，再挑回来按要求染色，完工后继续送到顾客家里。走村串户，肩上是担子，脚下是土路，挣来的只是很少的加工钱。 父亲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成了家。 大哥出生时，父亲主要在西安南郊一带做生意，给孩子取名“长安”。二哥出生时，父亲已经成了染房合伙人，活动范围主要在西安，于是给孩子取了小名“西安”。李太忠出生时，父亲已经当上染房老板，孩子取名“西京”。 长安、西安、西京，一个比一个大。 村里老人后来常拿这件事说笑，认为父亲取名有章法。三个孩子的人生道路，也似乎和名字形成了某种对应。大哥一直留在农村务农，二哥曾被招工到成昆铁路建设线上，后来因特殊环境离开，重新回到农村。李太忠原本也是回乡知识青年，命运拐弯后穿上军装，从基层一步步成长为高级军官。 名字和命运究竟有没有关系，没有人能说清。老人们争论多年，也没有。父亲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名字上，他更清楚，孩子能走多远，靠的是机会、选择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本事。 李太忠出生后，染房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。洋布大量进入市场，土布越来越少，染房失去了原来的活路。孩子出生一百天，父亲想办一场宴席，可手里的钱不够。 那时，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。 去赌一把。赢了，给孩子办宴席；输了，宴席取消。 结果父亲赢了钱，办成了那场百日宴。姑姑多年后提起，记得最清楚的是一碗条子肉，香味留在记忆里，成了她一生难忘的一顿饭。她还对李太忠说，这个孩子出生后，给家里带来了福气。 父亲自己很少提赌博赢钱的事。他更常讲起年轻时找人算命，算命人说他少年、中年多有艰难，晚年才会衣食无忧。 这句话，后来似乎被生活应验了一部分。 染房经营不下去，老家土地重新分配，爷爷托人捎信，让父亲带着一家人回乡。父亲听了家里的安排，带着妻儿离开西安，回到孟县农村。 这个决定，改变了全家的生活。 农村的日子很苦。母亲身体不好，父亲一个人承担大部分农活，大哥能帮忙，几个年幼的孩子只能在旁边看着。家里后来又添了两个女儿，粮食、衣服、看病、婚嫁，件件都压在这个家庭身上。 李太忠的童年，就是在贫困中度过的。衣服破了补，鞋子坏了接着穿，吃饭也常常不能放开。二哥有一次和父亲争吵，埋怨父亲不该离开西安。如果当年留在城市，至少还能有城市户口，也许能找到一份稳定工作，也许不至于困在农村。 父亲没有回嘴。 他坐在那里，脸上全是后悔。 父亲真正遗憾的，不是自己没有挣到更多钱，而是当年那个决定，可能让几个孩子失去了另一种人生。 后来，李太忠走进军营，命运发生变化。他从基层岗位做起，经历部队生活和战场考验，逐渐成长为高级军官。父亲晚年有了儿子的供养，生活不再缺衣少食。算命人所说的“晚年安稳”，似乎终于出现。 只是，父亲没有等到儿子回到身边的那一天。 老人离世，儿子赶路。一个在终点，一个在途中。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路程，隔开的不只是距离，还有一生无法补上的告别。 从部队退休后，李太忠有很多城市可以选择。北京有休养条件，兰州、乌鲁木齐、西宁、银川也都符合安置要求。许多老战友去了北京，生活和医疗条件都不错。 他最后选择了西安。 这里是他的出生地，也是父亲曾经生活、谋生、离开的地方。父亲年轻时从西安走出去，晚年又因为一次回乡决定，让全家陷入困顿。李太忠重新回到这座城市，既是自己的选择，也像是在替父亲完成一桩没有完成的心愿。 父亲当年离开西安，带走的是一家人的生活；李太忠晚年回到西安，带回的是对父亲的理解。 城市没有说话，旧日的染房早已不在，杂货店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。那些冻裂的手脚、挑担走乡的年月、没有办成或勉强办成的宴席，都只能藏在家人的回忆里。 父亲没有留下多少财富，却